父亲的前半生(长篇连载五) 

大家应该都知道,位于中国东北部的北大荒,如今还有着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北大仓,是中国北方的粮棉主要产地之一。不过,在我父亲于上世纪中叶来到这里的时候,北大荒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北大荒!因为,那个时候的北大荒杂草丛生、水洼遍布、人迹罕至,只是一处野兽们栖息的天堂。除此而外,这里还是那些被人民解放军剿匪部队,追逐得四处流窜的东北土匪绺子们,硕果仅存的最后一块栖息地。所以,我父亲所在的军垦团接到的第一个命令,竟然是与兄弟单位一起,荷枪实弹地围着北大荒外围转大圆圈,以首尾相连的行军队伍相互接龙,来显示出解放军的人多势众,以图震慑土匪。在这个期间,那些已经转业了的北大荒军垦部队,曾经多次与彪悍的北大荒土匪们遭遇,并最终以人民解放军强大的火力优势,逐一消灭了盘踞在这里多年的所有匪患武装。我父亲所在的军垦部队,这才得以安定地驻扎下来,正式开始了他们在北大荒的农垦生产。

然而,北大荒的匪祸虽除但兽患难平。听我父亲讲,北大荒最可怕的并不是那些拿着枪、躲藏在密林深处的土匪绺子们,而是这里无比凶悍残暴的野狼群。他还说过,曾经有一次他们单位里的一个通讯员,奉命要送一封信件到兄弟单位去。单位里的司号员(那时候还没有电话)通过有节奏的号声通知了对方收信的部队,对面的司号员也用军号做了回应。于是,这个全副武装的通讯员,带着两把盒子炮和一杆快马枪还备足了弹药,骑着一匹快马就出发了。目测这样的送信距离,不过只是区区的几公里而已,连彼此的号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谓鼓角相闻、咫尺之遥。然而,直到第二天的早上,送信的那个通讯员居然还没有回来。经过单位里的司号员与对面的号声沟通之后,大家这才知道,那个早已经出发了的通讯员,昨天根本就没有把信送到对面的单位。于是,两个单位的领导,各自派出了整队的搜索人马分别出发向对面包抄开始地毯式寻找,结果却只发现了在野地里的一副七零八落人骨和一副被支解噬食干净了的马骨!而通讯员身上的长枪短炮和弹药都完好无损,他甚至连一枪都未来得及放,就被野兽们给吞噬干净了!这肯定是因为他途中遭遇了可怕的北大荒狼群才惨遭横祸的。

在那个时候,北大荒不仅有成队的狼群活动,还经常会有北大荒的独狼,悄悄跳进了单位里的营房,突然袭击人畜的事件发生。据说,北大荒孤狼总是会从人的身后搭爪上肩,若是哪个苦主没有防备、以为是某个熟悉的战友在开玩笑,仅仅只是回头看看是谁的话,它就会顺势咬断了人的脖子!所以,北大荒人总结出了一个防狼经验:如果是半夜里出来撒尿的话,必须要两个人以上、背靠背地走出来,确保四周360度无死角,还得都拿上武器才能出入营房。若有人不幸真的被独狼给搭了爪子的话,那是千万不能回头的,只能就势把狼的两个爪子紧紧抓住,然后猛地甩向正前方,假如狼头又恰好摔砸在了前面石头上的话,不但是保住了自己的小命,还能在第二天中午午餐的时候,让全连的同志们都吃上一顿香喷喷的红烧狼肉呢!当然,这样的幸运事和幸运儿并不多见,大多数的时候,在北大荒人狼共舞的最后结果,都是狼咬死了人。我爸爸连队里曾经有一个战友,就是因为半夜里独自出来小解,被一头孤狼给咬了。很幸运的是,他居然没有被那头野狼咬死而只是被咬伤了。但是,他却从此彻底地疯掉了,每天都需要有专人照顾,他还总是学着狼一般的嚎叫和咬人,最后只能是被医生们捆绑在了病床上苦度余生!你说可不可怕?

当然,在这个号称是野生禽兽天堂的北大荒原生态动物乐园里,并不是只有那些饥肠辘辘的可怕狼群,还有一些非常可爱的野生动物生存在那里。我爸爸说过,北大荒的傻狍子最多,人如果与狍子相遇的话,只要朝天上放一枪,所有正在鼠窜奔跑着的狍子们都会闻声发怔,傻乎乎地在原地立正不动,呆呆地等着你来结果它!甚至还有主动寻着枪声来撞枪口的傻狍子,它跑回来看看的主要目的,只是为了看个稀奇和究竟,想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东发出来的那个声响?可还没有等它搞明白,就已经成为猎人们的战利品了,你说那些狍子们傻不傻?简直就是傻得可爱!据说还有一种北大荒的傻野鸡,它们因为从未见过人,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是害怕。除此之外,它们还特别喜欢听拖拉机的轰鸣声,常常成群结队地跟着拖拉机奔跑,若是看见有人从拖拉机上下来了,它们只是稍稍回撤一下,就自顾自地把头扎在了草丛里,撅着屁股等你把它拔出来。这样奇葩方式,像极了那些喜欢掩耳盗铃的傻鸵鸟!好笑吧?

而这所有的一切,就是我父亲最早到达的这个原始自然湿地北大荒时的真实情景。除此而外,北大荒的原始风光旖旎极了,可以算得上是中国大陆上最后的几块处女地净土之一!我父亲当时以为,这个原始荒凉的北大荒,将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踏上的一处原始荒野。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十几年之后,还会再一次又踏上一个比北大荒更为荒凉、更为原始的荒蛮土地。而且,那里还是他生命的最后终结地!这也是后话。

由于北大荒物产丰富,各种各样的食物可谓是玲琅满目、举不胜举。但这里的最大缺点,是除了驻地之外就再也无处可去了,所以大家除了吃以外,也就还是只剩下吃这一个主要活动了。因此,在这样的特殊环境里,我父亲的饭量大涨陡增,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能吃,是特能吃!大家应该都听过那句著名的广告语吧?不是所有的什么什么都叫特能吃!当然,这仅仅只是我跟大家开的一个玩笑而已。

当年,我的父亲也非常喜欢开玩笑,而且特别喜欢在吃的问题上面,跟别人打赌开玩笑!当初,他还在哈尔滨工作和学习的时候,就曾经与部队军官餐厅里的一位司务长,开过一个轰动一时的大玩笑。东北人有一句老话叫做“坐着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这句东北土话大家可能也都听说过的。由此可见,东北人包的饺子,不但皮薄馅大份量足,而且还特别好吃、入口。我父亲本身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东北本地人,自然也会对类如饺子这样的家乡传统美食情有独钟。有一次,部队军官食堂的小灶,给大家供应手工制作的东北大馅饺子,大约是给男军官们提供十二个一盘装的饺子,女军官则是十个一盘。不过,饺子装盘虽然有数,却是对军官们不限量敞开供应的。那个时候,还是在实行供给制的特殊年代里,尤其是在部队上,只要是你能吃得下,想吃多少都是有的。不过,那么大一盘子的手工饺子,一般人若能吃下两盘子,已经可以算是一个大肚汉了,女兵们更是连一盘也吃不完的。我父亲说,新来的司务长并不知道他的饭量大,只是照例给他上了一盘十二个装的饺子后,就忙着招呼其他军官们去了。可是,还没等到司务长转开几个身子的时候,我的父亲已经拿着筷子在敲打着他面前的空盘了。显然,我父亲当时这样的举动是很不礼貌的。而且,这样的情况还连续地发生了好几次。每一次,当我父亲敲击了他的空盘子之后,司务长都会很快给他端上了新出锅的饺子。可能是因为我父亲面前,已经堆积了三四个空盘子而让司务长不太高兴了,他嘟囔了一声什么不高兴的话,惹急了我的父亲,那时尚年轻气盛的我父亲硬是不答应了,还与司务长理论了起来!大概是因为旁边有人跟着起哄,促使我父亲与司务长的这次面红耳赤的争执,转化为了一场吃饺子的赌局,赌注是一条大生产香烟(按照当时的价位来说,应该与现今的中华香烟价格等同)。我现在已经回忆不清我父亲他们的这个赌局上限是多少了?但最后肯定是我的父亲赢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共吃下了整整十二大盘的饺子!我算了一下,我父亲当时一共是虎吞下了一百四十四个东北大饺子,这简直是令人不可思议的记录!但他竟然奇迹般地做到了,不能不说他是一个真正的大胃王。据说,他后来与这位部队的司务长,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所以他总是可以在那所军官小灶食堂里,敞开肚皮地胡吃海塞,而绝不会受到任何的数量限制!

父亲这样的奇葩往事,我不知道曾经发生过多少回?我猜想,他在北大荒那些无比寂寞清寥的日子里,一定不会忘记什么才是将无趣化为食欲的。事实上,我父亲超人的大肚量,后来都转换成为了脂肪和肥胖的累赘,他因为中年之后的身体发福,还被我的妈妈很亲切地称呼为“许大胖子”。当然,我父亲年轻时的暴饮暴食逞强,并非是一件好事,但如今已经无改了。

还有一次,父亲与别人在北大荒有关吃的比赛也很奇葩,竟然是赌吃肉包子!据说,那种单位食堂里供应的二两一个的大肉包子,一般人最多也就吃上两三个而已。可偏偏有一个喜欢打赌的同事又跟我父亲较上劲儿了!这一次的赌局没有奖品,对方是以跑圈来赌包子数量的,跑上一圈有多长距离?我父亲没有对我说过,我估计怎么着也得要两百米以上吧?于是,我父亲用二个包子装一盘,吃下去之后,就默默地欣赏着他的那个同事,在部队的大操场上汗流浃背地跑上两大圈,然后故技又施地吃下去二个大包子,再继续悠然自得地在主席台上观跑。就这样,我父亲一共吃下去了十盘大包子,整整二十个,若是按照重量来计算,总重是四斤之多!而那位与我父亲对赌的同事,也整整跑完了二十圈,至少也有四千米以上!最后,那个跑圈的同事实在是累得不行了,还被人搀扶着走完(不是跑)的第二十圈整!其实,我父亲在吃到第十盘包子的时候,他也是很勉强了,还是去要了一大碗陈醋蘸透了最后两个油汪汪的肉包子,才吃完了他那盘最后的“筹码”!这一次的赌局看似平手,但我父亲的海肚还是让大家都服了气。如今想起来,父亲的青年时代真好,无忧无虑、任性妄为、快乐逍遥,还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虽然,父亲在北大荒度过的那些美好日子,表面上看似波澜不惊,但在这潭死水微澜其后随之而来的,却是在他的人生之中真正要经受严峻考验的,波澜壮阔的惊涛骇浪!

我父亲在北大荒军垦的这段时间,应该是在上世纪1953年至1956年的前后。那段新兴共和国最为美好的日子,也是自新中国诞生之后,中国人民最有幸福感的盛世好时光!然而,紧接其后的各种政治运动和自然灾害就将席卷整中国,那才是我父亲命运多舛、动荡不定的后半生真正开始。

题外话。记得在很多年以前,我的一位好友老哥(中国军事出版社副社长、著名责任编辑)董保存大校,拿着一本政治立场模糊、故事内容却又新颖耐看的新人新作小说《亮剑》问我,这本小说能拍成电视剧么?我当时也很犹豫、未置可否。后来,我的另一位挚友兄长(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电视艺术中心主任、著名策划人)李洋大校这样对我说过:要拍就拍到1955年授衔为止,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亮剑”。都梁再往后写的那些个故事,就只剩下苦难,实在是拍不了。对此,我深以为然!之所以在此提及了这么一件与“我父亲的前半生”风马牛不相及的往事,只是想借助一下这个曾经发生在我身边的小故事,说明在上世纪1955年之后的中国近代历史道路上,曾经是多么的曲折坎坷、轰轰烈烈!当年,连李云龙这样的战神虎将,都无法逃过的那些历史灾祸,类如像我父亲这样的中国平民老百姓们,又如何能够躲得掉呢?无语!

然而,我又十分纠结不安,到底该用怎样的语言和方式,来真实地记录上世纪1955年之后的“父亲的后半生”呢?坦率地讲,我到现在仍然还没有真正地想好想透,故且在此搁笔先吧!

既然是为我自己的父亲作传,仅仅只有他老人家前半生的那些故事,还远远不够!所以,关于我父亲后半生的那些故事,我一定还会忠实、完整地记录下来的,除了分享给我的朋友们之外,更重要的是将那些祖辈的故事,写下来留给许家的子孙后代们,一定要让孩子们都清楚地知道祖辈们的那些历史。因为,无论我们身在何方,都不能忘记了过去、不能忘记了祖宗、更不能忘了本!

所以,请朋友们继续关注“伏尔加的鱼”在近期内,即将推出的后续文章长篇连载~《父亲的后半生》。伏尔加河的鱼,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关注。


(上半部分长篇连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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