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奇的愤怒是希望世界平和 

做一个愤怒的人,

是一件美好的事

 

清醒:她对霍梅尼的评论是:他非常聪明,有魅力,但是——“真遗憾,他母亲怀着他的时候,没有选择堕胎。”

理智: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见过美国人,是美国人将她们从纳粹和墨索里尼的手里解放出来。她凶狠地批评过美国,但她知道在911事件中,美国代表着什么,美国的敌人又代表着什么。

勇气:让愤怒和骄傲都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勇气。这勇气让她成了记者中的传奇。央视记者王志曾经说:“ 如果说法拉奇站在珠穆朗玛峰,我们充其量就只到了拉萨。她是一代宗师,是不可逾越的高峰。”

奥丽亚娜•法拉奇:记者,作家。1929年生于佛罗伦萨,21岁(1950)任《晚邮报》驻外记者,1967 年任《欧洲人》周刊战地记者。采访过越南战争、印巴战争、中东战争和南非动乱,多次死里逃生。著有《风云人物采访记》、《男子汉》、《印沙安拉》、《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等。获两次圣•文森特新闻奖,一次班卡瑞拉畅销书作者奖。2006年9月17日,因乳腺癌逝世。被誉为“文化奇迹”、“世界第一女记者”。

勇气与愤怒。这是法拉奇身上最引人注目的特点。

被她采访的西班牙斗牛士说:”你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你的问题就像那些牛角一样对着我。”人们评论说,法拉奇的采访往往就像是“把两只坏脾气的猫放进一个麻袋里头,然后让它们就那么呆着。”

当她告诉希区柯克有谋杀犯从他电影里吸取杀人灵感时,希区柯克脸上流露出被恭维的满意表情,活像刚吞下一只金丝雀的猫咪。法拉奇对此直言不讳的评论说:希区柯克是她见过的最让人厌恶的人。她曾和霍梅尼争辩女人为何必须裹黑袍戴面纱,霍梅尼拂袖而去,法拉奇跟在后面追问:“您是要去方便么?”而她对霍梅尼的评论是:他非常聪明,有魅力,但是——“真遗憾,他母亲怀着他的时候,没有选择堕胎。”


为采访霍梅尼,我不得不披上长袍。为穿上长袍,我必须脱掉牛仔裤。从德黑兰开始,我都在汽车里完成。但翻译阻止了我:“你疯了,在库姆这是要挨枪子儿的。”——《愤怒与自豪》

这就是愤怒的法拉奇。她的愤怒背后是勇气,说“不”的勇气。这不是躲在文字后面替国家说“不”的勇气,而是另一种勇气,它鼓动着她冒着生命的危险跋艰涉险,走到权势者的面前,说出从没有人对他们说过的话……

法拉奇活在危险之中。沙龙这样对她说道:“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您这样带着这么多资料来采访我,也没有一个人能像您这样只为一次采访而甘冒枪林弹雨。”她有好几次险些丧命。最危险的一次是在墨西哥。她中了三枪,被士兵拽着头发扔进了死人堆。她回忆当时的情形说:“他们把我们推到墙边,要在那里杀掉我们。如果你往外跑,警察会杀了你,如果你呆着不动,士兵会杀了你。此后我做过很多次噩梦,梦到一个被火墙死死围着的蝎子。”

1980年8月21日的专访

人们从死人堆里发现了他,她看上去“像孩子一样脆弱”,他们围起来保护她。一个男孩脱下汗衫盖在她脸上,免得她被滴水管的水淋湿。她后来被送进医院,医生知道了她的身份,凑在她耳边说:“把你看到的都写下来。写下来!”她确实这么做了。

勇气。让愤怒和骄傲都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勇气。这勇气让她成了记者中的传奇。王志曾经说:“如果说法拉奇站在珠穆朗玛峰,我们充其量就是到了拉萨。她是一代宗师,是不可逾越的高峰。”

她迷恋勇气。“我为勇气而着迷,不管是身体上的勇气,还是道德上的勇气。”这一生,她只爱过一个人,希腊抵抗运动英雄阿莱科斯。法拉奇厌恶家庭,也怀疑爱情,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爱上了这个人,其真正原因就是法拉奇觉得他比自己更勇敢,面对强权更加不屈不挠。三年的恋情在外人看来一地鸡毛,连腹中的孩子也因为争执而流产。面对危险,阿莱科斯要冲出去,法拉奇努力阻止她,争执中她被推倒在地。但法拉奇的爱从未动摇,直到那个人死于非命。在他死的时候,法拉奇虽然创巨痛深,但一滴眼泪都没流。

“爱的锁链是自由最沉重的羁绊。”

她最后一次愤怒的爆发,就是那篇著名的《愤怒与自豪》。那是在911之后,许多左派在谴责恐怖分子的同时,也批判了美国。法拉奇对此怒不可遏,她的怒火让这篇文章洋溢着灼人的激情。法拉奇不止一次批评过美国,指责过美国,但是从内心深处她爱着美国。她是意大利人,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见过美国人。是美国人将她们从纳粹和墨索里尼的手里解放出来。法拉奇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件事。她凶狠地批评过美国,但她知道在911事件中,美国代表着什么,美国的敌人又代表着什么。

经过多年的批判后,她呐喊般地说出了对美国的爱:“它把贱民变成了人民!它鼓励他们,甚至要求他们去管理自己,表达自己的个性,追求自己的幸福。我总是和它争论,总是责备它,但我仍然深深地依恋着它。对我来说,美国就是一个情人,不,是丈夫。”而在它的对立面,法拉奇看到的是面纱,是黑袍,是对人们追求自由和个性的压迫。

如果你生为一个男人,我希望你成为那种我经常梦想的男子汉:对弱者赋予同情,对傲慢者给予轻蔑;对那些爱你的人抱以宽宏大量的气度,与那些想支配你的人作殊死的斗争。——《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满腔的怒火都刻在《愤怒与自豪》的八万字里,那里面有许多法拉奇式的歧视,法拉奇式的偏见——但那毕竟是一个勇敢者的偏见,那是一个亲眼见过同性恋少年在万众欢呼中被用刺刀一下下捅死的人的偏见。

“ 我在达卡亲眼目睹12个不良少年在体育场被处死。他们用刺刀捅他们的躯干和腹部。在场的两万人大喊:‘真主保佑!’接着,他们又杀死了一个小男孩,因为他冲进刑场想去救他的兄弟。在杀戮结束后,两万人走到场地上再次以神的名义欢呼,雷鸣般的’真主保佑,真主保佑’的呼声响彻在体育场上方。”

在欧洲知识分子眼中,法拉奇从左翼变成了右翼。但她并没有在意左或右,她只是任由自己被心中的怒火吞没。就像她在文章中借用诗人安杰洛的话:“愤怒吧,做一个愤怒的人是一件美好的事情,那是健康的标志。”

在抵抗运动期间,父亲被纳粹抓捕并折磨……为了公正和自由,我加入了战斗,当时我14岁。——《愤怒与自豪》

在她成为老人的时候,她还是像个孩子。在这个愤怒的老妇人身上,在这个大声疾呼的老妇人身上,我们还能辨别出当年那个意大利的小女孩。她把手榴弹、药品装在篮子里偷偷带给抵抗分子。她把失落的盟军士兵带到安全地带。当抵抗组织送给她1450里拉的时候,她拿那些钱给全家买了鞋子。这就是世界第一女记者,这就是法拉奇。


链接阅读

法拉奇死去 

作者:柴静

2006-09-16


 法拉奇死去今天,她死了,死于乳腺癌。

在接受完手术之后,她坚持要看一眼手术中摘除的肿瘤,大夫说,从来没有人要求看自己布满了癌细胞的血肉,她说“它是我的肌体,我想看一眼”

于是他们把它拿进来,它是一块又长又白的东西,她开始对它说话“你这个可恶的王八蛋”

她恨它.

她接着羞辱它“你不敢再回来了。你在我身体里留下孩子了吗?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赢不了的!”

那些医生看着这个场面,喃喃地说“哦,上帝…’           


二战中,当美国飞机轰炸佛罗伦萨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蜷缩在一个煤箱里,因为恐惧而放声大哭,她父亲非常生气,狠狠地掴了她一耳光,说:“女孩子是不哭的。”

“生活就是严峻的历险,学得越快越好,我永远忘不了那记耳光,对我来说,它就象一个吻。”


22岁的时候,她已经是个明星式的记者,因为她从不认为自己只是个记者,“想想吉卜林,杰克伦敦,和海明威,他们是被新闻界借去的作家”

在伊朗裹着黑色大长巾冒险进入只允许穆斯林入内的赛帕萨拉清真寺,描写了在禁区做祈祷的教徒样子之后,不客气地用讥诮的方式批评“我以为他们在做瑞典式肌肉关节体操”。她采访皇室成员的时候,记者们要求她召开记者招待会,第二天报纸的标题是《她让皇后等待》。

但是她的编辑解雇了她,因为他要求她就某个政治集会写一篇讽刺性报道,而她坚持不能抱有偏见“首先得让我听听他会说什么,我将基于他的演说来写”

“没有必要”

“那我就不写”

两小时后,她收到解聘证明,编辑对她说“永远不要往吃饭的碗里吐口水”

“我就要吐,然后把它送给你吃饭”。


“你就象一个愤怒的公牛”西班牙最著名的斗牛士对她说“你的问题就象那些牛角一样对着我”

采访伊朗宗教领袖霍姆尼的时候,谈到妇女不能象男人一样上学,工作,甚至不能去海滩不能穿浴衣时,她问“顺便问一句,您怎么能穿着浴袍游泳呢?”

“这不关您的事,我们的风俗习惯与您无关,如果您不喜欢伊斯兰服装您可以不穿,因为这是为正当的年青妇女准备的”

“您真是太好了,既然您这么说了,那么我马上就把这愚蠢的中世纪破布脱下来”

她扯掉为示尊重而穿上的披风,把它扔在他的脚下。

他勃然大怒,暴跳如雷地冲出房间。

她还不肯罢休“您要去哪儿?您要去方便吗?”

然后她长坐不走,连霍姆尼的儿子企求也没用,直到霍姆尼以《可兰经》的名义发誓他第二天会再次接见她,她才同意离去。

“权力,它能使某些人意识到自己有权利去指挥别人或惩罚不服从者。我不理解权力,但我却理解那些反对,谴责,和拒绝接受权力的人,特别是那些反抗暴政的人”她说。

82年,她采访以色列的沙龙,指控他轰炸平民“我亲身经历了咱们这个时代所有的战争,包括8年的越战,所以我可以告诉您,即使在顺化或河内,我也没有见过像在贝鲁特发生的那么惨无人道的轰炸”

他抗辩说他的军队只轰炸了该市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基地。

她说“您不仅轰炸了那些地区,而且轰炸了闹市区---住宅,医院,报社,旅馆和大使馆,问问当时呆在那儿的人,问问当时呆在海军准旅店的记者”

当沙龙为是否轰炸伤及儿童而迟疑不决的时候,她拉开皮包,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从一岁到五岁的儿童的尸体。

“您看,最小的孩子身上没有脚,最大的孩子失去了小胳膊,这只无主的手张开着,象在企求怜悯”

沙龙在这次采访结束时对她说“您不好对付,极难对付,但是我喜欢这次不平静的采访,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您一样带着那么多资料来采访我,从来没一个人能像您一样只为准备一次采访而甘冒枪林弹雨”

在她采访各国元首的《风云人物采访录》里,她在前言中写了一段话:

“1931年,他带我去见一些希腊抵抗运动者,我们见到的不是一座偶像,也不是一面旗帜,而是3个字母0XI,希腊文的意思是“不”。这3个字母是一些渴望自由的人在纳粹法西斯占领时期在树上写下的,30年来,这个“不”字一直保存在那里,虽然日晒雨淋也不变色,军政府的上校们曾经用石灰浆涂抹掉它。但是,像变魔术一样,雨水和阳光很快溶化了石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三个字母又顽强,无视一切,和不可磨灭地重新显露出来”


“那时我5,6岁,站在床上,妈妈正给我穿一件粗羊毛内衣,衣服很小很紧,我的手搭在妈妈肩膀上,回头看见她的脸和泪水”她说。

她母亲说的话令她终生难忘“你绝不能做我现在做的事!你绝不能成为人母!成为人妻!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奴隶!你一定要去工作!去工作!去旅行!去全世界!全世界!”她三十一岁出版的小说里,写到女主人公吉奥的母亲熨衬衣里的情景“她的泪珠滚落在熨斗上,在滚烫的金属上发出嗞嗞的声音…就仿佛它们本来就是水滴而不是泪水”

--------“从那天起,吉奥就发誓将来绝不熨烫衬衣,也绝不哭泣”。

她终生未婚。

“爱的锁链是自由最沉重的羁绊”她说。


1993年,她来到中国,在中国社科院发表演讲。人们因她曾经采访邓小平而熟悉她。

有个学习意大利语的学生站起来说“我并不是来问问题的,因为我从学会阅读起就一直读您的书,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感谢您,您教给我两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勇气和自由…请您不要死,我们非常需要您”


今天,法拉奇死去。

“没有后代而死等于死了两次,就象无花的植物,无果的树木一样可怕,这意味着永远的死亡”,她说过。

但是她写下无数文字。

“灯亮了,我听到有声音。有人在奔跑,在绝望地高呼,但是在其他地方,成千上万的孩子正在出生,成千上万的女人将成为母亲,生命不需要你,也不需要我,你已经死了,或许我也行将死去。但这没有关系,因为生命不死”------《给未出生孩子的信》。







博文来自来源: 转载

如涉及版权纠纷,请与网站编辑联系,以便及时妥善处理
赞一下

对我有帮助

已有1人点赞
找不到对应的评论内容


二维码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