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辇店的回忆 ——从胡同说开去(三) 



 

           车辇店的回忆 ——从胡同说开去(三)

 

我们家住的院子是“甲21号”,之所以还加上一个“甲”字,那是因为旁边还有一座不长开的大门,大门虽然高大,但它属于安定医院的后门,所以只能靠挂在后面了,变成了“乙21号”。

我家住的院子从外面看方方正正的,青砖的墙面严丝合缝,房檐上还装饰有三尺高的花墙,花墙通透与门楼上半圆的装饰浑然一体,突显出和其他院方式门楼明显的差异。胡同里其他的院门大多有门框门墩,有的门上还刻着门联,大多是“忠厚传家久”一类的内容,只有一户人家门联上刻着“春暖观鱼跃,秋高闻鹿鸣”透着那么一些闲适,可是我几乎没有见过这个院门开过。我们院的大门上没有那么多的装饰,更没有刻上什么对联,坚硬的水泥墙把光光的大门紧紧地抱在中间,如果没有上面的花墙,怎么看都像一座碉堡。听说这是个日本人盖的,但又很难通过它了解日本建筑的风格特点。

院子中间也是四四方方的,院中间一条花砖铺就的甬道把南北两排房子连接起来,北边一棵海棠树,西边一棵柳树,南边一棵杜梨树,三棵树如果用线段把它们连接起来肯定在院中连成一个正三角形。

   西边的柳树已经有一人粗了,春飞柳絮,夏有腻虫,虽有柳荫,但太高了只能庇护房顶,与人何益?早就听人们讲插支柳条就能长成树,那么皮实的东西反而不被人们当回事了,用熟视无睹来形容我们院的大柳树那是再恰当不过了,大而无用,所以我只清楚地记得院子里面的另外两棵树:北面的一棵海棠,南面的一棵杜梨。

 

   海棠树处在房东的门前,整棵海棠的树枝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鸟瞰俯下,舒散近人。每当它吐出嫩芽,绽出淡淡粉色花蕾的时候,就是天气渐暖的时候。我更喜欢花瓣开放的样子,每个花苞都像晕染了胭脂的小姑娘,白中透粉,或抿唇含羞,或开口奔放,或张扬在你的面前,或隐秘在翠叶中间,花瓣明媚俏丽,包裹着细细的花蕊,散发着缕缕诱人的清香,在甜蜜香馨的号召下,蜜蜂来了,燕子来了,春雨来了,院子里的人们也来了。那时我的阅历还不具备把一簇一簇的花团与画了淡妆的少女联系在一起的能力,但我喜欢仰着脑袋无端的盯着那些楚楚动人的花朵,盯着飞来飞去的蜜蜂,它们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好像总有干不完的事情。我记得蜜蜂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偷窥它们的秘密,所以常常的给我一次次的通牒,不是今天在手上来一刺,就是明天在脖子上蛰一枪。尽管如此,我还是傻傻的愿在海棠树下玩儿,而不愿意在杜梨树下仰着脑袋看梨花。

院中的杜梨树没有海棠的覆盖大,但比海棠树高,树皮粗糙的谁也不会去用手摸它。杜梨树在东屋的门前,一段时间东屋的门框上还钉着一个小圆镜,我总遐想难道梨树也懂得照镜子梳妆打扮吗?后来邻居老奶奶告诉我,那个小镜子是辟邪的,听这么一说,我反而为那棵杜梨有些鸣不平了。

杜梨树开出的梨花没有海棠花那么妩媚,花白而小。可是那棵梨树从来不记较人们的态度,仍旧是你发芽我也发芽,你开花我也开花,你招蜂我也招蜂,你结果我也结果。每逢春天,杜梨树枝头鲜花密布,如同一把雪花编织成的花伞。难怪古人写诗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诗词的意思是说看见冬天的雪都能想起梨花来。细想起来,梨花的确洁白如雪,但雪终究是严寒的结晶,怎能比得上白华朱萼的梨花能给人带来不用修饰的温暖呢!

初夏临至,温热的风摇荡着海棠树和杜梨树,白天就可以见到纷纷如雨的落英,翩翩然悠闲地落了下来,顿时遍地铺满了粉色的、白色的花瓣,就像是谁在挥动着油画笔潇洒的点厾着画布,颜色厚厚的,仿佛无数多姿的小帆,在尘海中荡漾。

花瓣告别了浓密的翠叶,黄蕊请出了点点的青果,一夜之间,还没有等你沉浸于对它们的回忆,新的故事就又开始了……。

  出了院门,奇怪的是胡同里并没有几棵像样的树,几乎只有光秃秃的墙壁和各样的门楼,光秃秃的墙壁下面挂着弯弯曲曲的碱痕,门楼或简或繁大多为方形的,没有树的遮掩自然也就一览无余了。这与胡同西口对着的净土寺没法相比,净土寺胡同里大槐树特别多,绿荫几乎遮罩着半条街,孩子们大概都没有在意五月的槐花香,而在意的只有槐荫下突然而至的“空降部队”。拉着长长的丝从天而降,猛然间迅速的荡在你的面前,肯定会吓你一跳,等你静下心来,倘若再大胆的看一看,那高高低低悬挂的几乎都是扭扭捏捏的绿虫,一弓一伸的吊在细丝上。槐树虫都是粉绿色的,颜色虽好,可是那软骨囔囔吊着的样子实在难看,特别是那令人悚然的名字,总不能同蜻蜓、蝴蝶、蝈蝈、蛐蛐那样近人。正因如此,平时我们谁也不愿意到有槐树的净土寺胡同去玩儿。

  那时我家里养着两只鸡,一只叫小白,一只叫小黄,一到喂食的时候,叫起它们的名字,它们就会飞跳着跑到你的身边。听说鸡爱吃虫,我就拿着一个小瓶子,到净土寺胡同里去捉“吊死鬼儿”,不一会儿,就可以装满瓶子,没想到鸡吃完了“吊死鬼儿”后就会在鸡喙边儿留下黏黏的绿液,别提多恶心了,“吊死鬼儿”的这点功用都让人扫兴殆尽了。

  人们常常把“吊死鬼儿”的恶心怪罪于大槐树,把这种难看的东西叫做槐树虫,纷纷说只有槐树才爱长这种虫子。我也曾经这样认为,不过院子里的一件事却让我不再敢轻易地对大槐树说三道四了。

  院子里新进住了一户人家,没有男人,只有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是一个女孩同我差不多大,叫囡囡;小的一个是男孩还不会走路,常常被妈妈抱在怀里。囡囡每天都被她妈指使的团团转,从早上倒尿盆开始,打水、洗菜、买油盐酱醋全是她,还常常被她妈骂作“懒虫”,她从来不同我们一起玩,我们也不敢找她一起玩儿,唯恐听到她娘的骂声。虽然街坊们都在下面悄悄私语,但谁也不会当面指责人家的生活方式。

  一天早上,囡囡她娘抱着小孩,突然叫上我和其他院子的孩子,说出去有点事。在她的招呼下,孩子们跟在她的背后,一窝蜂似地往胡同中间走。没到胡同中间,就有一条小道横贯在两条胡同之间,把我们胡同同南面的谢家胡同连接了起来。只见囡囡她妈风风火火的把我们带到这条小道中一棵大槐树下,停了下来。一帮孩子都不知道来到这里干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娘一只手夹着孩子,一只手在大槐树前摆下了几个馒头。孩子们更诧异了,都呆呆地看着她莫名其妙的忙活。她摆完了馒头后,双手抱住了小孩,围着那棵大槐树开始转起了圈,一圈,两圈,三圈,还不时的摆弄着手中的小孩向着大槐树鞠着躬,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就像正在举办一次庄严地仪式。见到她这么一副怪怪的样子,我们谁也不敢大声的喘气。

   转过几圈过后,她拾起地上的馒头就向过往的人们手里塞,嘴里反复的说:“给孩子拜个干娘,您做个证”,“给孩子拜个干娘,您做个证”。这时一帮孩子都认为她是不是犯了精神病,吓得我们就像被惊散的麻雀,呼的一下全散开了。过路的人没有一个接她塞过去的白馒头,还纷纷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一套!”

  当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一套最合适,也不知道干娘是一种什么角色,更不知道大槐树怎么能当小孩子的母亲。但心里总不忘她家的囡囡,难道囡囡也有大槐树做她的干娘吗?

   恰巧,那些天我们旁边的安定医院里刚给住院的病人放过电影《天仙配》,听大人们说原来的名字叫槐荫记。那里面的大槐树的确有一种魔力,能说话还能做媒人,不过仔细想想之后,大槐树还是得听七仙女的指点,当七仙女连自己都不保的时候,大槐树仍旧是“哑木头”一言都发不出来了,更甭提再当媒人了。好在地面上的都是俗人,都不是七仙女一样的神仙,把大槐树当成什么也都无所谓了。

  时间不长,囡囡她们家就搬走了,邻居讲她们全家回老家去了。我常常猜想:她们老家一定也有大槐树,说不定世上的大槐树都是亲戚,没准儿我们这儿的大槐树更是它的近亲呢。以后每次我走过那条连接两条胡同的小道,都会不由得多看上两眼那棵大槐树——那棵曾是小孩干娘的大槐树,总想能从中看出一些变化来。不过,老天造就了很多棵大槐树,每一棵都算得上姿态各异,在我看来那棵大槐树同其他的槐树一样,开完了一串串琐碎的白花后,也是变成一串串连珠的槐角,从来也没有发现它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等到槐花开了的时候,胡同里的夏天也就来了,胡同中没有大树的庇护,太阳把胡同中的墙壁、地面烤的发白,烤的发烫,蹲在地上往远处一看,地面上朦朦胧胧的升腾着一层滚滚的气浪,在那层气浪的扭动中,仿佛一切都随着气浪扭扭捏捏的向上升。晌午的胡同里几乎看不到人,就连猫啊、鸟儿的也都不知躲在那里去了,各院的门道里就成了庇荫的好地方。一到中午,院里的孩子们就凑到一起,有的还带着凉席,就地一铺,连坐带躺,还可以睡上一觉。妈妈是不允许我们在门道睡觉的,她常讲:心静自然凉,再热也不能睡在门洞里,着了过堂风,弄个口眼歪斜那就麻烦了。

  那时,每到夏天,学校的作息就有午觉时间的安排,就连学校都有检查午睡的老师,如果知道了你 “逃睡”午觉,肯定会在全班上挨批评。我常常不睡午觉,一来贪玩,二来总愿意到斜对过的31号的门洞里去——听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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